
1953年,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式启动,新中国的工业化在计划经济框架下拉开序幕。那一年,全国很多地方还停留在“洋火”“洋钉”的时代,但在北京、东北的一些厂房里,已经开始按照苏联的模式布置重工业。这种以内需为主、以国家统一安排为主的经济格局,很典型地体现出一种“内循环”的雏形。要理解今天所说的“国内大循环为主体,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”,绕不开这一段起点,更绕不开更早的几次历史大转折。
有意思的是,中国历史上每一次经济格局的重大变化,往往都和“对外开放到什么程度”紧紧绑在一起。有的王朝主动向外,有的王朝紧闭国门,有的在内外之间摇摆。看清这一条线索,再回头看今天的内外循环,就不至于只盯着当下的一城一池。
一、从丝绸之路到海上商路:外循环的“旧传统”
如果把“外循环”理解为依托对外贸易,靠交换来放大本国生产优势,那么在中国历史上,最早做出样子的,当属西汉和唐朝。
公元前138年和前119年,张骞两度出使西域,这在史书上常被记成政治外交事件,但从经济角度看,更关键的一点,是他打通了一条向西的陆路商道。丝绸、漆器、铁器从长安一带出发,经河西走廊、穿过中亚,最终有的流向地中海沿岸。这条后来被称为“丝绸之路”的通道,给西汉带来的,不只是财富,更是一种“向外找市场、向外换资源”的思路。
到了唐代,长安、洛阳城市规模空前,人口密集,手工业发达。需要找出口,也有条件对外输出。唐代和中亚、西亚、东罗马残存势力之间的贸易,一定程度上延续并放大了汉代以来的外向型经济结构。唐朝财政收入仍然以农业税为主,但外贸带来的金银、香料、高级奢侈品,推动了都市商业的繁荣,这一层在很多史书里被淡化了。
然而,单靠陆路有天然的限制。路途漫长,受制于中亚各部族局势,贸然扩张成本很高。到了宋代,情势发生变化。北方强敌压境,陆上通道处处掣肘,朝廷在军事上无法掌控西域,于是只好把目光转向海洋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泉州、明州(宁波)、广州等港口迅速兴起,所谓“海上丝绸之路”逐渐成型。
宋代的造船技术、导航技术,在当时处于世界前列。海船一次能载大量的瓷器、丝绸、茶叶出海,运往东南亚、南亚乃至更远地区,效率远高于驼队。宋代的财政结构也因此出现了显著变化,市舶税、商税占的比重大大提高。很多研究都指出,北宋中后期,中国经济总量在世界范围内遥遥领先,这和海上贸易密切相关。换个说法,宋朝在很早的时候,就已经走出一条以外循环为明显特征的发展路径。
进入明代,情况变得复杂。洪武、永乐时期,朝廷实力雄厚,本来是有条件继续扩大对外贸易的。郑和七下西洋(1405—1433年),从航线规模看,是一次典型的官方主导外向型活动。但郑和舰队的性质更偏向政治和礼仪,朝贡体系下的“贸易”带有很强的政治色彩,而且投入巨大、回报有限。此后,随着财政压力加大,加上沿海安全等忧虑,朝廷慢慢收缩海上活动,走向“海禁”。
这一步的后果,在当时未必立刻显现,却埋下了很深的隐患。官方退出海上贸易,并不意味着海洋从此沉寂。相反,民间力量迅速填补了真空。
二、海禁之下的民间外循环与资本集团
明代中后期,朝廷层面的“内向”,和民间的“外向”是错位并存的。一边是官府强调农本、限制海贸,一边是沿海民众在现实生计驱动下,越来越依赖“下海谋生”。
东南沿海,尤其福建、广东一带,大量青壮劳动力登船出海,在东南亚各地经商、定居甚至形成侨团。他们从中国运出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、食盐,再把香料、苏木、贵重木材等带回国内。朝廷从政策上压制,实际控制力却有限。久而久之,一个个跨国性的海商集团逐渐成形,其中不少家族掌握的财富和武装力量,已经能够左右地方局势。
在北方的晋陕地区,另一种形态的“外循环”也在悄悄发展。晋商依托票号、镖局和驼队,打通了山西到蒙古、高丽、辽东、直至俄境的商路。官方名义上有封贡、有禁令,但边贸和走私交织在一起,很难完全切割。晋商集团借此积累了庞大的资本,影响朝廷盐政、军需、金融。
再往西南走,云贵高原一带的商路,同样活跃。茶马古道不仅服务于西南民族地区内部交换,也向外连接到中南半岛诸邦。滇商通过茶叶、布匹、马匹的流通,和外部势力来往频繁。这些地区看似偏远,却借助贸易脱颖而出。
从整体看,明朝晚期出现了一个颇为吊诡的局面:国家财政日趋紧张,中央“穷得叮当响”;而民间资本却日益膨胀,大户商人的银两堆在仓库里,田产无数,连地方军队也要倚重其力量。不得不说,这种“官穷民富”的结构,让政权的稳定性大大下降。货币、粮食、军费掌握在资本集团手中时,皇权的号召力自然会打折扣。
与此同时,由于朝廷拒绝以海运为主的外向道路,无法有效吸附和整合东南亚庞大的贸易收益,这部分利益被形形色色的海上武装、海商联盟瓜分。沿海地区的“倭寇”“海盗”问题,归根到底,也与这一块失控的外循环高度相关。明末天灾连连,财政税基又过于依赖农业,一旦歉收,中央再无回旋余地,崩溃就显得尤为突然。
有人问过:如果明朝当时放开海禁,主动规划一条更清晰的外贸体系,会不会晚亡几十年?这个问题无法给出确切答案,但可以肯定的是,内外循环失衡,确实大大削弱了这个王朝的抗风险能力。
三、清代的“高度内循环”与被动融入全球经济
1644年之后,新王朝接过天下,面临的首要任务是军事统一。康熙年间,为了削弱郑氏在台湾、沿海的势力,清廷祭出极为严厉的海禁与迁界政策。大量沿海居民被强制内迁,房屋焚毁,土地闲置。中国漫长的海岸线,一度变得冷清荒芜。
这种政策在军事上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,却在经济上造成了巨大代价。海上贸易几乎被一刀切断,沿海传统产业链被粗暴中断。再加上朝廷对民间海贸普遍持怀疑态度,哪怕形势稳定之后,政策放松也非常谨慎。结果是,原本有条件利用的海上外循环,被极度收缩。
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内陆疆域的不断扩展。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,通过一系列军事、外交行动,把蒙古、新疆、西藏等广阔地区纳入帝国体系。边界纵深变得空前巨大,从中原到边陲,形成了一张主要以陆路为主的内部经济网络。商人从山西、河南出发,可以一路向西走、向北走,在帝国境内就能完成大部分商品交换活动。
在这样的格局下,清代前中期的经济,典型地带有“高度内循环”的特征。土地、劳动力、手工业、农业产出,基本在帝国内部自我消化。加之番薯、玉米、土豆等高产作物在17—18世纪逐步推广,使得单位土地可养活的人口数量显著提升。人口从顺治、康熙时的大约一亿多,直到嘉庆前后已经突破三亿,后来甚至接近四亿。短期看,这是经济发展的表现,人丁兴旺、田地开垦、手工业需求增长,一片“天朝上国”景象。
但内循环也有边界。土地是有限的,耕地开到山坡之上,总有极限。当人口持续增长,而产业结构又没有足够多元的情况下,隐藏的问题会逐渐堆积。清代的财政结构仍以农业为主,赋税体系虽经雍正改革有所优化,却难以支撑庞大人口和维持高强度的边防开支。一旦遇到灾荒,救济不力,大量农民就可能沦为流民,游离于现有管理体系之外。
19世纪中叶,太平天国、捻军等起义风起云涌,背后就有明显的流民因素。可以说,内循环推动了前期繁荣,也为后期社会失衡埋下伏笔。
更具戏剧性的是,清朝并非一直停留在封闭内向的状态。鸦片战争之后,局面出现巨大反转。1840年之后,列强凭借坚船利炮,强行打开中国沿海港口,逼迫清廷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。此时的对外开放,并非自愿决策,而是被迫加入当时已经成形的国际经济体系。
鸦片贸易、通商口岸、洋行进驻,使中国在短短几十年间迅速嵌入全球经济循环。茶叶、丝绸、瓷器大量出口,同时,洋纺织品、机器和新式生活用品涌入国内。从某种意义上看,这是一种极为畸形的“外循环”:关税主权旁落,金融主导权掌握在他人手中,出口结构又过于集中。
不过,情况也并非一边倒的负面。十九世纪中后期,随着海关制度调整与洋务运动推行,海关商税成为清廷少数几个稳定增收的科目之一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,当西欧国家逐步采用金本位时,中国仍然是在银本位体系之下。这一差异,导致大量白银流入中国。进出口贸易的收支,加上海外华商的汇款,使白银源源不断进入国内货币体系。
当太平天国等起义被镇压之后,清廷借助海关收入和来自沿海通商口岸的税源,逐步恢复了一定财政能力。光绪年间的“同光中兴”,虽然带有强烈的勉强意味,但在经济层面,确实出现过一段相对稳定增长期。有学者指出,若没有这一波外贸带来的“银潮”,清廷恐怕难以支撑这么长时间。
问题在于,这种被动融入的外循环,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中国经济结构。传统农业仍占主体,新式工业多集中在沿海少数城市,内地广大地区依旧停留在小农经济阶段。内外之间差距扩大,国力虽有恢复,却脆弱得很。甲午战争、庚子事变之后,局势再度急转直下,帝国不久便走到终点。
从这个角度看,清末的经验给后人留下一个颇为沉重的教训:外循环不是简单的“多出口、多进口”问题,而是要看参与规则是否平等,是否能够带动内部结构优化。如果只是被动接受、被动付出,那么哪怕短期有收入,也难以改变长期走向。
四、改革开放与“双循环”新格局的历史脉络
时间来到20世纪下半叶,中国的经济道路发生了根本转换。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,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,国家采取的是以计划经济为主的模式。1953年开始的“一五”计划,重点发展重工业,以苏联经验为参照。这一阶段,中国经济循环主要在国境之内完成,国际贸易规模不大,更谈不上深度融入全球生产体系。
这种高度内向的格局,有其特殊背景。一方面,新中国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,对外环境也并不宽松;另一方面,冷战格局下,西方对中国实施封锁与制裁,主动走向“外循环”并不现实。可以说,当时的“内循环”,既是主动选择,也是被动应对。
1978年以后,格局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以农村改革为起点,逐步到城市体制改革,再到沿海经济特区的建立,中国开始大规模参与国际分工。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到90年代,中国凭借劳动力成本优势和相对完整的工业基础,逐步接下世界产业链中的大量制造环节。家电、纺织、玩具、电子产品从珠三角、长三角、环渤海湾港口成批运出,“世界工厂”这一称呼并非浪得虚名。
出口导向型模式简单来说,就是“在本国生产,在海外销售”。外资企业、合资企业、民营加工厂密集分布在沿海地区,大量就业与税收都和外向型订单绑定。世界经济景气的时候,这种模式能带来极高的增速。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,中国对外贸易额迅速攀升,对外循环的比重空前提高。
不过,任何模式都有阶段性。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,外需骤然收缩,多地出口企业倒闭、停工,产能过剩问题集中显现。为了稳增长,国家采取了投资拉动等一系列措施,同时也意识到,仅仅依靠外需驱动,抗风险能力不足。此后,“调整结构”“扩大内需”逐渐成为高频词汇。
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提出,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。去产能、去库存、去杠杆,归根结底,是在为经济换挡做准备。有意思的是,在这一轮调整中,房地产发挥了极其重要的“内循环”角色。房价上涨带动土地出让、建筑业、家装、家电等多个环节,形成一条以国内需求为主线的产业链。大量资金和消费能力,被引导到这一板块,实现了快速去库存和短期增长。
从操作层面看,“自己造房子,自己人买单”,是非常典型的内循环逻辑。问题在于,房地产消费占用的是家庭长达几十年的收入预期,透支了未来的消费空间。当房价、地价、金融杠杆叠加到一定程度,新的矛盾又会出现。这一点在近些年已逐步显露。
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,外部环境再次突变。国际格局调整、贸易摩擦加剧,一些国家对中国科技、产业实施限制。尤其是自2018年前后,一些关键领域受到的外部压力明显增大。与此同时,全球经济增速整体放缓,外部市场的稳定性下降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提出“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、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”,有其清晰的现实考量,也有深厚的历史背景。
有人会问,内循环是不是意味着“关起门来过日子”?从前面的历史片段可以看出,单纯的封闭内向,很难支撑一个大国长期繁荣。汉唐、宋代的经验告诉人们,适度甚至积极的外循环,能显著提升国家财富和活力;明清那些收缩、海禁、被动开放的曲折,则在另一面提醒,内外要平衡,不能走极端。
在“双循环”框架下,所谓“国内大循环为主体”,侧重于让国内生产、分配、流通、消费良性联动,提升自主性和韧性;而“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”,并非放弃外贸,而是在更平衡的基础上参与国际分工。试想一下,如果内部市场足够广阔、产业体系较为完整,即便外部环境出现波折,也更容易顶住压力、保持基本盘。
回望近两千年的历史,有一个规律颇为清晰:当内循环打得太死,外部渠道被人为堵塞时,经济活力会逐渐减弱,社会矛盾容易累积;当外循环过于依赖外部、话语权缺失时,看似繁荣强盛,实则基础脆弱。只有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动态平衡点,既能利用外部市场和资源,又能保持内部体系的自主和完整,大国的经济航道才比较稳。
配资门户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